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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紅樓夢》原著的前八十回,居然有六十四回寫到吃。有的實,有的虛,有的虛實結合,有的乾脆就是調侃,有的甚至要吃出哲理來。我們從「紅樓第一菜」說起,看看這道菜寄託了作者什麼樣的思想。
這道菜叫什麼呢?「茄鯗」,出現在《紅樓夢》第四十一回。前邊的第四十回,劉姥姥來了,這是她第二次進榮國府。賈母很高興,請劉姥姥遊園子。不單是請「遊」,還要請「吃」。兩宴大觀園,還連著請了兩頓。第二頓大餐,上了一道菜,這道菜就是「茄鯗」,說起來真是奇妙極了。
先要說說「茄鯗」的「鯗」,是個什麼意思。「鯗」其實就是乾魚。這是怎麼來的呢?據說,當年吳王闔閭攻打越國,走的是海上。行船的過程中軍糧沒了,於是命軍士捕魚。打上來的魚吃不完,就抹上鹽風乾。結果一嘗,比新鮮的魚還好吃。闔閭大喜,給它起了個名字,叫「鯗」。
這個「鯗」字,是用兩個字拼在一起造出來的一個字—上邊是個「美」字的上半邊,下邊是一個「魚」字。古代有「造字六書」之說,其中一法,叫作「會意」。「鯗」者,「美魚」也,典型的會意字。直到今天,這個「鯗」字還活著。江浙一帶就把乾魚叫作「鯗」。紹興有一道名菜,叫作「白鯗扣雞」,就是用乾魚燒雞,鹹鮮合一,好吃極了。
「茄鯗」二字,從字面上看,似乎應當是「乾魚燒茄子」。真的這樣燒,也是鹹鮮合一,想來味道也應該不錯。然而,大觀園裡的這道菜當中有乾魚嗎?咱們來看看,書中是怎麼說的:
賈母笑道:「你把茄鯗搛些餵他。」鳳姐兒聽說,依言搛些茄鯗送入劉姥姥口中,因笑道:「你們天天吃茄子,也嘗嘗我們的茄子弄這個「的可口不可口。」劉姥姥笑道:「別哄我了,茄子跑出這個味兒來了,我們也不用種糧食,只種茄子了。」
眾人笑道:「真是茄子,我們再不哄你。」劉姥姥詫異道:「真是茄子?我白吃了半日。姑奶奶再餵我些,這一口細嚼嚼。」鳳姐兒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內。劉姥姥細嚼了半日,
笑道:「雖有一點茄子香,只是還不像是茄子。告訴我是個什麼法子弄的,我也弄著吃去。」
王熙鳳怎麼說呢?說了一句:「這也不難。」這道菜是王熙鳳做的嗎?肯定不是。但是她居然說「這也不難」,接著說了一大套,而且說得煞有介事,把劉姥姥嚇了一跳:
鳳姐兒笑道:「這也不難。你把才下來的茄子把皮㔐了,只要淨肉,切成碎釘子,用雞油炸了,再用雞脯子肉並香菌、新筍、蘑菇、五香腐乾、各色乾果子,俱切成釘子,用雞湯煨了,將香油一收,外加糟油一拌,盛在瓷罐子裡封嚴,要吃時候拿出來,用炒的雞瓜一拌就是。」
劉姥姥當時就驚呆了:我的佛祖!倒得十來隻雞配它,怪道這個味兒!
大家注意了,這道菜叫作「茄鯗」,鳳姐兒把食材做法說得很細。但是,有乾魚嗎?沒有。那為什麼叫「鯗」呢?為了解釋這個問題,各路專家們無不大開腦洞。有的說,不單是乾魚,凡是乾片狀的食材,都可以叫作「鯗」,所以乾茄子片就是「茄鯗」。
對嗎?不對。王熙鳳說茄子切成片了嗎?沒有,說的是切成「茄丁」,更不曾晾乾或者曬乾。這個說法顯然是硬往「鯗」上扯,太牽強了。
已故的鄧雲鄉先生提出了另一種意見,說「茄鯗」是一種「路菜」。所謂「路菜」,就是舊時行路必備的途中佐餐小菜。鄧先生說:「茄鯗」以「茄」名「鯗」,似乎必然有以下幾個特徵:
第一是陳菜,即保存若干時日的茄子製品,而非新鮮的,現炒的。
第二是乾菜,臘味一類的菜,是乾的,沒有什麼湯、滷、菜汁等。
第三是鹹而香,有嚼頭,具有各種「鯗」的特殊風味,不然何必以「鯗」名之呢。
第四是習慣冷吃,既不像是熱炒那樣的熱菜,也不同於隨時烹製的冷葷,它如糟、醉、脯等,要經過較長時間才能入味好吃。最普通如醃雞蛋,不能今天醃了明天就吃。
第五這種菜既能下酒,而更適宜於就稀飯、就粥吃,如常見的肉鬆、鹹鴨蛋,以及榨菜炒肉絲、佛手炒肉絲等。
把「茄鯗」歸於「路菜」,未嘗不見心思。但有兩點說不通:一,從未見過、也從未聽說過有種「路菜」叫作「茄鯗」;二,賈母在大觀園宴請劉姥姥是尋常家宴,為什麼要上一道供行路人應急的「路菜」?而且還要由鳳姐煞有介事地專門介紹?除了這兩點,還要加上一問:「茄鯗」是習慣冷吃的涼菜嗎?所以,鄧先生的說法還是未能解惑。
其實,包括鄧先生在內,大家在說「茄鯗」的時候,都不自覺地陷入了一種循環論證的盲點。查資料的時候,都知道「鯗」就是乾魚,怎麼才能跟茄子連結呢?大家急於解惑,所以聰明人也難免做了回糊塗事:把需要論證的結論作為前提,再用這個前提證明結論。於是推論:「鯗」是乾魚,「茄鯗」卻沒有「乾魚」,那就可能是把茄子做成「鯗」的樣子。如果這種用法成立,則各類果蔬製成「乾」狀,都可以名為「鯗」。所以茄子乾,就是「茄鯗」。《紅樓夢》的用法即是一例,「茄鯗」得解。有些荒唐對不對?我曾經跟鄧先生聊過這個意見,他也覺得的確應該再推敲。
那麼,究竟應該怎麼詮釋「茄鯗」呢?咱們細品一下鳳姐的那番話,其實是大有問題的。
第一個問題:兩宴大觀園是什麼季節呢?是深秋。怎麼知道的?此前的第三十七回,賈政過了中秋節就赴外任去了,所以這個時間點已經是中秋之後。賈政一走,賈寶玉解放了,史湘雲也來了,正好可以放開了鬧騰。到了兩宴大觀園的時候,吃的茄子一定是秋茄子。
我們知道,茄子是夏天一季,秋天一季。既然吃的是秋茄子,這秋茄子跟新筍可不是產在一個季節。新筍什麼時間有呢?是春天,而且是早春。新筍最多吃到初夏,再往後就長成竹子了。到劉姥姥來大觀園的深秋時分,哪裡還有新筍呢?那個年月不像現在,沒有溫室,沒有非當季的蔬菜,吃的都是時令菜。即使是有設施栽培的,那也是罕見。所以新筍和茄子不在一個季節。曹雪芹知道不知道?當然知道。他為什麼要這樣寫呢?咱們先擱在這兒,待會兒一起說。
第二個問題更大了:按照鳳姐所說,做出來的這個菜,要「拿香油一收,外加糟油一拌,盛在瓷罐子裡封嚴了」。封多長時間?沒細說,只是說吃的時候再從瓷罐子裡取出來。那麼,這是什麼菜?一定是冷菜對不對?取出來的冷菜並不直接吃,而是「用炒的雞瓜一拌」。注意了,這「炒的雞瓜」一定是熱菜對不對?也就是說,這道菜是用熱菜跟冷菜拌在一起的!大家想想,這是個什麼吃法?誰家用熱菜拌冷菜呀?那口感能好才怪!粗略一看,大家都被這道菜吸引住了,都跟劉姥姥似的,饞涎欲滴。注意力都被鳳姐的繪聲繪色帶到那個匪夷所思的製作過程裡去了,誰也無暇再去顧及細節的真實性。劉姥姥驚呆了,讀者也驚呆了。如果冷靜下來,細細地讀進去,把鳳姐這段話多多品味幾遍,問題就來了。咦?初春的新筍和深秋的茄子,兩個時令菜,碰不到面呀!怎麼把這兩個不會同時出現的時令菜給湊到一塊兒了?再一個,冷菜和熱菜拌在一起,這不對呀!
其實這道菜,本就是個寫小說的噱頭,認真去做,是不會成功的。也就是說,「茄鯗」是做不出來的一道菜。那麼,曹雪芹為什麼要這樣寫?
首先,是要醒人眼目。「茄鯗」的名字一出,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這就給了王熙鳳「逞才」的機會,也給了劉姥姥「目瞪口呆」的機會,也給了讀者「嘆為觀止」的機會。於是,用一道令人瞠目結舌的菜品,把所有人的感官都帶動起來了,尤其是讀者。讀者隨著劉姥姥吃驚,隨著眾人謔笑。這是何等的寫人的技巧,在場所有人的神態都躍然紙上,簡直太好看了!也就是說,曹雪芹造出一個「茄鯗」,一個重要的目的,是為了寫人。寫王熙鳳,寫劉姥姥,寫賈母,寫在場的一眾主子和下人。
其次,曹雪芹寫這部書的宗旨,是「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」。他經常要藉著人物故事,乃至一飲一饌,來提醒讀者不要太「泥」了。這部書不同於別的書,讀法自然與別的書迥不相同。就像《風月寶鑑》一樣,有正面有反面。作者要藉著這種手法闡發一個道理:世間的事,有真有幻,有實有虛。讀者要有自己的慧眼,有自己的辨析能力,才能到達一個「頓悟」的境界。
再次,作者經常故作認真地講故事,當把讀者帶入情境之時,轉而不顯山不露水地調侃一下,用一種類似於「疏離效果」的手法,再把讀者給帶出來。這比簡單的「當頭棒喝」又要高明了許多。也就是說,作者的意圖不單是要帶著讀者入夢,更重要的,還要帶著讀者出夢。
記得二十世紀八○年代,我應邀參與過幾乎所有的「紅樓宴」的研製和推廣……
記得在「來今雨軒」的一次中外專家品嘗會上,「茄鯗」上來之後,鄧雲鄉先生嘗了一口,悄悄跟我說:「醬爆雞丁。」周策縱先生聽見,補了一句:「嗯,加了點兒涼茄丁。」你看,大名鼎鼎的「茄鯗」就是這個效果。若要真的按照鳳姐開出來的菜譜做,即使能做得出,也就是冷菜拼熱菜,做成這個樣子了。但是你不按那個菜譜做,那還算是紅樓菜嗎?所以,紅樓宴的研製是頗費工夫的,更是頗費心思的。
最後,提醒一下各位看官,如果有機會蒞臨各種以紅樓宴為名的場面,請務必格外關注一下「茄鯗」這道菜。不管是不是「忠於原著」的做法,也不管好吃不好吃,千萬別太當真!
本文摘自商周出版:《紅樓夢》中的飯局
《紅樓夢》中的飯局
作者:周嶺
簡介:跟著紅學名家、央視「百家講壇」主講學者──周嶺,一起品讀大觀園裡的奇珍異菜
解開曹雪芹筆下飲食寫作的虛實奧祕!★★★ 結合文學、史學與嚴謹考據的紅樓盛宴 ★★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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